知客
豫北乡下多平原,黄河和济水流经此地,文明起源得比较早。表现之一就是礼节特别多,尤其是婚丧嫁娶,程序之繁琐、礼节之细致,让人头大。所以乡下人家办大事,特别是白事,总要请几个人帮忙操持,这样的人我们称之为知客,文雅一点的称呼叫知宾。
知客多为知书达礼、古道心肠、能言善辩、德高望重之人,这几样缺一不可。具备这几样条件的,多为现任或退休干部、教师,大家族中的长辈。知客全都是义务劳动,当然主家也会略奉薄礼:两盒烟、两瓶酒和一条毛巾。我们这儿讲究“人死为大”,谁家老人下世,就是遇到了天大的事。主家的男掌柜,第一件事就是去请知客。见了知客,先磕头。这一个头磕下去,你就得义不容辞,无论两家过去有过多大的隔阂,也得忘记过去,全力以赴去操持这个丧事。而且要办得顺理成章、有条不紊、风风光光,因为这不仅关系到主家的脸面,也关乎着知客的脸面。
知客是一个临时拼凑的团队,但需要有一个总指挥,这个总指挥叫总管。办一个白事,千头万绪,全靠总管安排。主家管出钱、出人,剩下的事都是知客的。总管先要把知客团队进行分工,其实也不用怎么分,主家请知客的时候,也是心里有数的。不过这里还是要再明确一下。其中有两个在灵前负责客人行礼吊唁的,叫武知客;有两个负责记账和其他文字工作的,叫文知客,又叫外柜;一两个看管仓库的,叫内柜。还有两个在灵堂后面负责招待女客、指挥女孝子行礼的女知客。还有几十个打杂的,我们叫作忙工。他们不属于知客,但归知客来调度指挥。
总管看到客人来到,会喊一声:“客到,灵前照应客!”武知客答应一声“哎”。客人走到灵前,一个武知客就喊:“开奠了!”另一个武知客配合着喊:“点纸了。”根据行礼的进程,武知客会把桌上放的一折黄裱纸、一柱香和三杯酒依次递上。待到浇酒时,武知客会喊:“鸣炮!”另一个武知客喊一声“奏乐”。其实这是一种提示,我们这里如果是热丧(安葬亡者),客人浇过酒之后,要趴在地上哭几声的,礼节上叫“举哀”。在礼节上不太懂的人,多是磕四个头;稍微懂点礼节的,行的礼就复杂些,有花九拜,巧十三,二十四拜等。遇到近亲,又不太懂礼节的,武知客还要现场教学。礼全部行过后,武知客会喊一声“礼毕”,另一个武知客则喊一声“谢!孝子谢”。提示伏在地上痛哭的孝子可以暂停一下了。总管和文知客是劳心的,武知客是劳力的。从头天晚上的移灵、祭典,到第二天上午的招呼客人行礼,再到出殡、送坟、安葬,他们都得全程陪同。
文知客不用那么忙,但责任重大,是与钱打交道的,稍有不慎,钱和帐就对不住数了。出现错误的时候,多数是账面上多,实际没有那么多钱。你只管交账,主家当然不会说什么。但他们自己脸上挂不住,如果差的钱不多,他们干脆自己垫上了,脸面和名声比钱重要得多。回家难免受埋怨,有的人就发誓说,再不干这样既出力又赔钱的活计了。可是,人家一个头磕在地上,还是磨不开脸面,应时应点的去了。女知客的事情也不少。都说女人事儿多,女客人挑礼拿错的也不少,尤其是亡者的娘家人,她们不冲知客来,却去难为女主人。女知客就得挺身而出,主动为主家承担责任。女知客的另一项重要任务是要劝解那些哭得拉不起来的人,多是亡者的女儿。有时哭的也不是亡者,而是另外的委屈,这就不好劝了。不好劝也得劝,不然就是失职。
最忙的还是总管,千头万绪,事无巨细,都得他来统筹。人一过世,总管就得结合主家的意见,确定安葬的日期,订响器班,纸活,灵棚,炮手;询问主人大致有多少家客人,需要办多少桌酒席,酒席的档次。若是亡者的子女间有矛盾,他还得从中调解。遇到亡者曾有两任妻子的,来了两家娘家人,也是个麻烦事。好的总管,不但是一个好的指挥,还是一个好的“外交家”。在处理和娘家人的冲突时,坚决站在主家的立场上。既尽量避免事态扩大,还要极力维护主家的声誉和权益,他的原则就是“有理有利有节”。一个好的总管,是能镇得住场面的。无私者无畏,总管靠他多年行事积累的好名声,赢得了人们的尊重。有时,娘家人心里有点委屈,慑于总管的权威,也不便发作。纸活、响器、炮手、灵棚、厨师班的费用,也要通过总管来支付。主家不便于讨价还价,总管会替主家确定一个合理的价位,达到双方满意。这些人经常和总管打交道,总是给总管面子的。遇到主家确实困难的,总管压一下价,他们也都认了。
办白事的规矩是入土为安。亡者安葬了,总管和武知客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主家弟兄间再闹,哪怕头打烂,和知客再无关系。知客没有义务也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事,隆冬时节,常常从坟地回来,顾不上回家,又得奔赴新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