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10多年前就被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获悉他在网上贷款打赏主播50多万元后，我们申请法院对我弟弟的行为能力进行了认定，法院判决我弟弟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阿华目前和妈妈在老家生活

父亲患病离世，男子受打击患上精神类疾病

董先生是江苏人。4月21日下午，提起弟弟贷款打赏主播的事，董先生叹息不已。

“我们生长在农村，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民。”董先生介绍，小时候，他家虽不富裕，但父母很疼爱他和弟弟，先后将他们兄弟俩供上了大学。

董先生说，他弟弟阿华（化名）出生于1985年，小时候性格相对内向，不太爱说话，但学习成绩很好。“弟弟和父亲感情很深，如果父亲不意外患病离世，弟弟就不会患上精神疾病。”

董先生回忆，2004年，他父亲因心脏病意外去世。当时，阿华正读高三。“弟弟接受不了父亲意外去世的现实，精神受到刺激，多次到医院找医生的麻烦。后经当地医院诊断，弟弟患上了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

董先生称，阿华患病后，严重时需要住院治疗，平时则要吃药。“发病期间，弟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曾经殴打过舅舅和妈妈。”4月21日下午，董先生提供的两份苏州市广济医院2010年9月中旬出院记录显示，阿华确实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

因疾病推迟一年大学毕业，结婚生女后离异

2005年，阿华考上了江苏一所重点大学。遗憾的是，由于病情反复，本该2009年拿到毕业证的阿华2010年才拿到本科毕业证。

“大学毕业后，弟弟一直在家呆着，没有参加工作。”董先生说，大约2010年前后，经人介绍，弟弟认识了本地姑娘小梅（化名），不久两人结婚。婚后一年，两人的女儿出生。

“弟弟发病期间，暴力倾向比较严重。”董先生称，弟弟和小梅结婚几年后，小梅提出离婚，2016年9月，经法院调解，弟弟和小梅离婚，孩子由奶奶抚养。

家人收到催债电话，才知道男子打赏主播50多万

“离婚后，弟弟和母亲在一起生活，病情发作时，需要母亲照顾。”董先生介绍，弟弟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生活开销基本靠母亲做小生意维持，他也经常资助弟弟。

如果不是网络贷款公司向董先生和他的母亲催债，董先生和家人至今不敢相信，2018年起，阿华开始在网上打赏主播、抽奖。

“今年元旦前后，不断有人给我和母亲打电话，说我弟弟在网上贷了款，催我们还债。问过弟弟后，我们查询相关记录后才发现，从2018年至2021年底，弟弟已在陌陌上花出去50多万元。这些钱要么是打赏了女主播，要么是抽了奖。”

阿华打赏过的主播

董先生说，弟弟打赏出去的50多万元，一部分是母亲的养老金，一部分是他平时给弟弟的治病钱，还有23万元是弟弟在网上的贷款。

“我们通过查询发现，三年来，弟弟在陌陌上注册了五六个账号，先后打赏了多位主播，打赏最多的一位达到了11万元。”

家属：聊天记录显示，弟弟想与主播谈恋爱

董先生说，通过查询弟弟与女主播的聊天记录，他们发现，弟弟是抱着与女主播谈恋爱的目的打赏的。“正常人都知道这不现实，但我弟弟是病人，容易被蒙骗。”

阿华与女主播的微信聊天记录

阿华：你忙吧，多休息一会，别太拼了，赚钱还是要动脑子的。

女主播：你不敢奢求在陌陌找女朋友，那你就一直是我的好哥哥，如果真的很喜欢我，我们可以处处，真的别因为我不开心了。

同一个月，阿华与该女主播的微信聊天记录上，有以下对话：

阿华：我在你身上看不到头。

女主播：你说的应该是想找个女朋友结婚的事对吗？我交友也是有自己的方式，首先我要觉得人品没有问题，其次就是真的喜欢我，确定这两个问题我觉得可以见一见，看看眼缘，处一段时间，毕竟在直播间我是看不到你的样子！觉得我们相处没有问题，没有代沟，在一起谈恋爱不正常吗？什么都没相处，你要闪婚吗？不怕离婚吗？毕竟你什么样我都不知道，你相信我不该给我发个照片吗？这样我又能看明白什么，是我还没看懂你，明白吗？

阿华：我没求你什么？我以后也不会要求你什么？我也不会闪婚。我觉得看不透就刹车，不去碰就行了。我只是想平息你生病这段时间的情绪。

女主播：你是看不懂你自己的心！我很简单，我不强求明白我，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你很难相信一个人，就算遇到对的人也会错过吧！你说我至今都不知道你长啥样，我怎么能知道我喜欢不喜欢你，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只是作为朋友来说，你对我好，我肯定也会对你好，人不能忘恩负义，我尽力而为……

阿华：还说我把钱看的比感情重，我哪里表现出来把钱看的比感情重？

女主播：我意思你老说没钱就跟我断了联系，有钱再联系，这是说我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人吗？你这不就是把钱看的比我重要，我是你可有可无的人，我也不敢投入感情，动不动就消失，真的投入感情了，你每次消失每次把我删了我不难受吗？天天哭吗？

阿华：实际状况就是如此，没钱拿什么支持你？有钱就说话，没钱就不说话。

女主播：你老要离我而去，我能说什么？

阿华：工作对我影响不大，我不缺工作，换个地方而已，钱也不会少……

“我们看了消费记录，10天时间，弟弟给这个女主播消费了11万元。”董先生说，刚开始，弟弟是相信这些感情的，现在医生与他做了沟通以后，他才相信女主播都是骗人的。

接受鉴定时，男子称“感觉女主播人很好”

问：最近几年有没有住院？

答：去年还是前年去看过。

问：2021年有没有住院？

答：没有，一直配药吃的。

问：你最近吃药的情况下有没有发病？

答：打过人的。

问：会用钱？

答：身上有钱就会把它用结束。

问：怎么用？

答：在网上用的。

问：在网上谈恋爱？

答：有人跟我说。

问：你有汇钱给人家？

答：花钱了。

问：花了多少钱？

答：一天用了10万块。

问：前前后后你在网上转了多少钱给人家？

答：每次都要花10多万。

问：你哪来的钱？

答：跟亲戚、哥哥、妈妈要钱吧。

问：你没有办法赚钱，为什么要一下转10万给人家？

答：感觉这个人对你很好一样。

问：见过面？

答：没有。

问：没见面就把钱给人家？

答：我感觉她很好。

问：人家让你汇钱的理由是什么？

答：她跟你说要怎么样处朋友，说没有钱。

问：你钱都打了水漂了，也没谈成朋友，你有没有怀疑过？

答：没有。

问：如果今晚还有人让你汇钱，你汇吗？

答：还汇。

问：你现在后悔吗，把钱都给人家了？

答：他们（指母亲、哥哥等家人）说我的时候会后悔。

法院认定男子属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家属请求陌陌退款

获悉弟弟在陌陌上消费50多万元后，今年1月，董先生和母亲向江苏省滨海县人民法院提出申请，请求对阿华有无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此后，法院委托江苏省盐城市第四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进行了鉴定。今年2月25日，鉴定结果公布：被鉴定人阿华患精神分裂症，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

2022年4月8日，法院下发判决书，认定阿华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法院审理查明：被申请人阿华有精神病史，曾多次入住苏州广济医院治疗，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偏执型精神分裂症”。2022年4月8日，江苏省滨海县人民法院依法判决：阿华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拿到法院判决书后，我们于4月11日与陌陌客服取得联系，4月12日向陌陌客服提供了相关证明材料、证件以及消费记录，请求陌陌公司退款58万余元。”

董先生称，接到他们提供的相关材料后，陌陌客服回复：您提供相关材料之后，我们会第一时间进行审核处理。退款详细情况将根据审核结果判断，有进度后，我们会与您取得联系进行说明，请您保持手机畅通。由于该问题提交材料较多，审核需要一定时间。

“这几天，我们一直与陌陌客服联系，对方一直说，公司正在审核资料，让我们耐心等待。”

陌陌回应：正加紧审核资料，会依法办理

董先生说，发现弟弟打赏出去50多万元后，他们也曾和部分女主播联系，说明弟弟的情况，请求退款。“女主播说，退款的事情她们做不了主，让我们和平台联系。”

该主播称，阿华消费的钱大部分用在了抽奖上，她只赚了一二万，阿华家人要求她退款没有道理。“警方已经联系过我了，退款要找平台，找我没用。”

陌陌公司该工作人员称，法院鉴定是很权威的材料，在此基础上，双方将协商解决退款问题。“现在就是具体的金额，双方要提供资料，把具体的金额核实清楚。”她称，公司正加紧审核资料，会依法办理。

全国人大代表建议关闭打赏功能，“清朗”行动将从严整治打赏行为

近年来，直播打赏乱象愈演愈烈，对此产生的纠纷及案件频发，此外，还有网络主播偷税漏税、主播和平台用虚假手段获取“打赏”、主播利用性暗示、软色情的方式“诱导打赏”等新闻频被曝出，引发不少社会问题。

今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四川省广元市苍溪县白驿镇岫云村党支部书记李君曾表示，网络直播随意性强，收益高且违法成本较低，即时性的直播很难实施监管，同时直播打赏还容易让未成年人误入歧途，让他们产生不劳而获的思想。建议相关部门健全网络直播法律法规，强化各部门监管力度，规范平台规则，关闭平台打赏功能，加强正能量引导。

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广东省律师协会会长肖胜方也提出了《关于进一步促进网络秀场直播行业健康发展的建议》，建议对网络直播进行分类管理，其中对部分直播强制实施“打赏冷静期”制度，即打赏者在三天内可以无理由撤回打赏。

律师说法：无效合同自始无效，代理人可提起民事诉讼

限制民事行为能力或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人打赏主播，家属能否要求平台或主播退款？家属要求退款时，应做好哪些准备工作，提供那些材料、证据？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指出，关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打赏主播，我国《民法典》有明确的规定，无论是精神病人，还是未成年人，其实施的行为受其年龄、智力等影响，或无效或效力待定。

《民法典》第二十二条规定：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认。

“如果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实施的打赏行为是无效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从事的民事行为未经追认，其法律后果仍归于无效。”赵良善指出，无效合同自始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此，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代理人（监护人）能够举证证明打赏行为确系未成年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可以主张无效，从而要求退款。如果代理人和直播平台无法协商一致达成退款合意的，代理人可以提起民事诉讼。

赵良善称，代理人主张退款时，应当提供亲属证明、打赏行为人系未成年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证明（比如身份证件、司法文书等）、打赏记录等。

赵良善指出，打赏主播在现阶段比较普遍，主要的社会问题表现为：打赏主体低龄化，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很多主播依托于平台进行网络诈骗、欺诈等；平台管理不规范，主播门槛低，导致市场混乱等；网络平台较为虚拟，监管相对困难，很多受骗者投诉无门或者介于维权成本高而放弃维权。

赵良善最后指出，打赏在法律上是一种赠与，是公民私权利的行使，不应草率的直接取消。“如果一刀切的关闭，实际上是对公民权利的剥夺。”他同意人大代表提出的“打赏冷静期”建议，赋予打赏行为人有限时间内可撤销的权利。“一方面可以避免冲动赠与，另一方面也可以方便监护人及时发现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不当行为后，及时做出撤销指令，尽早止损，从而有效制止直播打赏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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