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读菊2021年11月16日
■李慧星
少时，听老师讲黄巢《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告诉我们从小要有远大的抱负，励志成才。
中年时，前辈告诉我，要学宋代的郑思肖“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学习菊花“晔然秀发，傲睨风露，傲骨凌霜，孤傲绝俗”的高尚节操。
老年时，晚辈告诉我，要学东晋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要清高、悠然、恬静、惬意、淡泊名利。
读了一辈子的诗，老来回头一看，志向抱负一直没有，倒是“枝头抱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个性增加了一点。以致退休在家带孙，发挥余热，倒得到了孩子们的肯定，说我“莫道老圃秋容淡，遍地黄花分外香”。这也算含饴弄孙得到的一点安慰吧！
人家都是咏菊、颂菊，我一辈子却在读菊，也没读出个境界来。朋友问：你为什么说读菊呢？咏者、诵者，知识渊博也。或托物言志，或借物抒怀，或托物讽世。吾等才疏学浅，不明菊之自然之理，不知菊之社会之性，只能边看边读。读懂了，方能歌，才能咏。正可谓“一从陶令评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重阳节这天，几个好友相邀，说去某县一个私人苗圃看菊花，顺便品尝其自酿的菊花酒。并一而再，再而三的吊我的胃口，“不管你学识多渊博，你绝对没见过这种菊花！不管你喝过多少酒，绝对没喝过这种酒！”
汽车进高速，下国道，走乡路，历经三个小时，才来到这位朋友乡下的小屋。远远一看，也就是一栋江南小院落，连同大门两侧低围墙，满打满算也就是两进两厢的平房小院，既非红墙碧瓦，也无飞檐翘角，连徽派建筑当中典型的元素“粉墙黛瓦石飘窗，砖雕门罩女儿墙”找不到一点痕迹。墙是红砖起的清水墙，瓦是青色的，就连门楼和两边的围墙也是裸露的清水墙。整座房子虽无粉饰，雕梁画栋倒也显得天然去雕饰，朴素自然。
走进大门，穿过西厢房过道，来到后院，豁然开朗。原来后院别有洞天，院子不大，却遍植罗汉松、金丝楠、海黄、紫檀、沉香、黄杨等名贵树木。更为显眼的是后院一角的玻璃小暖房，暖房里阶梯状的摆满了几十种名贵的菊花。在暖房的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一株暗紫色的菊花，花的上部还用两层防晒网做了个荫棚。“这就是自然界最难见的墨菊，俗称黑菊花。”主人向我们介绍。“这不是染色的吧？”我问。“这棵不是的，我们家也确实有过一次染色墨菊的故事。”主人说道：“我母亲是学园林的，特偏爱菊花，并且养了一辈子的菊花，她知道自然界很难产生纯黑色的菊花。主要是因为太阳光的原因，如果花朵是黑色，那么将会吸收太阳所有波长光的能量，那样很容易被强烈的太阳光灼伤，也因此自然选择决定了黑色的花朵很少很少。”
“十年前，母亲千辛万苦得到一棵墨菊苗，种在花房里，白天整天与之为伴。夜晚，半夜时她也要提着马灯来花房看一次，不然一整夜就像失了魂一样。可惜临近开花时，她病倒了，意志消沉，日渐消瘦。医生告诉家人，要让病人有顽强的意志力和求生的欲望，辅助以医药，才能脱离危险。”
一天父亲去医院看母亲，突然高兴地告诉母亲：“那棵墨菊绽蕾开花啦！”母亲一听，顿时瞪大眼睛，像吃了回春药一样精神倍增。她不仅从床上坐了起来，还让父亲取来纸笔，母亲一边说，父亲一边记录。“你从今天起，每天要记墨菊日记，记录它的花径尺寸，植株高矮，叶片的数量、变化。每天从早上6点开始到晚6点拍照，按不同时段拍10张以上的照片存档，每天都要送我看。”母亲兴奋地说：“今天回去就要给这棵菊花再盖个荫棚，不要让它晒到太阳，要控制肥、水量。”说完，母亲简直变了个人，根本看不出是个重病在身的人。
之后，母亲每天打完吊针，就等着父亲过来讲墨菊的变化，看父亲拍的墨菊照片。她不时地指着墨菊花瓣说，这瓣颜色有点深，那瓣颜色有点浅，有时高兴得就像个孩子一样。20天后，母亲恢复得很好，吵着要出院。
出院未进家门，她第一个冲进后院花房，双手捧着那棵墨菊又哭又笑，最后端起花盆砸到父亲的脚下。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呀！”原来那棵墨菊的花瓣是父亲用染料染色的。
听到这里，我立刻想到欧·亨利小说《最后一片树叶》里讲的故事：有个病人躺在病床上，绝望地看着窗外一棵被秋风扫过的萧瑟的树。他突然发现，在那树上居然还有一片葱绿的树叶没有落。病人想，等这片树叶落了，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于是，他终日望着那片树叶，等待它掉落，也悄然地等待自己生命的终结。但是，那树叶竟然一直未落，直到病人身体完全恢复了健康，那树叶依然碧如翡翠。
其实，那树上并没有树叶，树叶是一位画家画上去的。它不是真树叶，但它达到了真树叶生动真实的效果，给了那位病人一个坚强的信念：活着，只要那片树叶不落，我的生命就不会死。结果，他真的康复了，走出病房去那棵树下看个究竟。
事后，母亲原谅了父亲。从此她就专心莳弄墨菊的选育。从这个墨菊的故事中，我读到：人生从来没有真正的绝境。无论遭受多少艰辛，无论经历多少苦难，只要一个人的心中还怀着一粒信念的种子，那么总有一天，他就能走出困境，让生命重新开花结果。
不知不觉，汽车沿着乡间小道来到衡南县柞市镇代泉村杨梅组。一进到村组的地界，就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路旁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书“幸福屋场”字样。进村道路两旁，全是高档次的，经过精心规划设计的九曲围栏，围栏里是一畦畦整齐的菜地。白菜、辣椒、茄子、苋菜、空心菜，红的绿的一畦挨着一畦。黄瓜、苦瓜、丝瓜、瓠子瓜，青的白的一架连着一架。连片的别墅，清澈的鱼塘，整洁的庭院，一群老人小孩在健身乐园里，坐跷跷板，荡秋千，云中漫步，扭腰伸腿。山谷里不时传来一阵阵鸡鸣牛哞和布谷杜鹃的鸣叫。
要不是镇领导告诉我，这就是杨梅组，我还真以为穿越到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面：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则是这里的公共食堂。
杨梅组现有人口18户68人，屋场总面积2500平方米，组内耕地45亩，山地320亩。
2007年，越来越多的青壮劳动力进城务工，村里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起初，几个留在村里的媳妇担心留守老人做饭不便，就从家里带出米油菜肉等，在靠近堂屋的一个铁棚里为老人义务做饭，很多留守老人的吃饭问题得到了解决。
在外打拼的男人们得知后，觉得这是个好点子。回家一番合计后决定，把陈旧的堂屋、棚子一一修缮，改善了简陋的就餐环境。到了年底，天南海北的打工人忙碌一年后，为了让春节过得更温暖更有意义，提议就在这个堂屋一起过年。各家媳妇们喜不自胜，纷纷秀出拿手菜。这种以“抱团养老”为初衷的“集体食堂”雏形已现。
而后留守的人们想种菜，外出的企业家就建了个集体菜园；老人们想养鱼，在外的商业人士立马硬化维修了3口山平塘；村民说去邻村路不好走，他们马上筹资50万元修建了水泥路；在家做饭不方便，他们就筹款办起了公共食堂。
多年来，杨梅组村民亲如一家，每天享受这种独特的“群居模式，不在自家开伙，天天吃公共食堂的‘大锅饭’”。不管是谁家的孩子回来了，还是外来的客人，只要到了杨梅组，家里不做饭，一律在公共食堂就餐。最多时每餐90多人。
“‘红旗’到底能打多久？”我问。
“已经坚持13年啦！没有发生过任何矛盾或者意见。”
“公共食堂的资金哪里来？”我十分好奇。
“资金由外出经商，办企业的乡贤们提供。”
“乡贤”，一个十分古老而又熟悉的词语，只是到了现代，却是很少有人提及了。
《辞源》“明清时凡有品学为地方所推重者，死后由大吏题请祀于其乡，入乡贤祠，春秋致祭。”《现代汉语词典》中的解释：“乡贤”，乡村中的贤者，乡里中德行高尚的人。乡贤是由“乡”和“贤”所构成的，首先要具备地域性，是本乡本土的人，有浓厚的乡情，对故土有责任感和归属感。其次必须是贤能的人，有才有德，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并得到各方面的公认。乡贤，是对乡间精英群体的概括性描述。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古代官吏致仕后，大多解甲归田，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安享晚年，朝廷也会安排一笔丰厚的安家费。这批人回到乡下，由于做过高官，见过世面，具有丰富的社会阅历，对于稳定乡村社会，弘扬正统的道德品质，传统的思想文化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新时代的新农村建设呼唤大量新乡贤出现，乡贤只有生活在乡土，与乡人朝夕相处，才能结成深厚的乡情，他们身上的品德力量才能潜移默化地感染其他人。新农村建设就应鼓励乡贤“返场”，实地参与新农村建设和乡村治理。
中午我们与组里的十几位老人小孩，在公共食堂用了一顿四荤四素的中餐，还喝了点自酿的酒。“中餐超标了吧？”镇领导讲：“差不多，有客人来，我们一般都要加两个菜，反正和留守的老人孩子一样！在我们这里没有特殊化的。”
离开时，留守的老人孩子都来送我们。在村口，看到雨后道路两旁盛开的白的、紫的、黄的小菊花和一些不知名的小山花，默默地在山间小道，甚至一些田间小角落竞相开放，没有因为缺少人们的注意，没有像陆游那样“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而自怨自叹，而是秉承菊花的本性，“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这菊不就是杨梅组的“乡贤”吗？他们默默地奉献，“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李慧星，笔名愚叟，生于1957年3月2日，湖南祁东县步云桥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博物馆学会会员。擅长散文、诗词、训诂，赋作多处泐石立碑，作品见于《中国市容报》《》《湘声报》《》《衡阳晚报》《西南文学》《西南作家》《德阳散文》，专著《衡山窑》填补中国陶瓷史空白。名载《世界人物辞海》《当代中国人才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