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的投资人勤勉分析,合理怀疑,适当规避风险,无论任何时候都是如此,但是也在寻找投资机会,以期获得较高的潜在收益,这样在弥补风险损失后,他们还有更多的剩余收益。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在牛市的时候,我们听到很多人说:“风险?什么风险?我看不大可能会出错:到现在一直都很好。不管怎么样,风险都是我的朋友,承担的风险越大,我赚到的钱可能越多。”
后来,到市场行情糟糕的时候,很多投资人完全转变了,换成了另外一套更简单的说法:“我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在市场上多挣一分钱,我唯一在乎的是不要再亏钱了。给我赶紧卖出离场!”
我们已经从讨论周期的抽象特征,转向讨论在投资世界里周期如何实际运行,下面我先简短地谈一下投资的基本特点,目的是为后续的讨论打好基础,可能内容会有重复。
投资是什么?有种观点认为,投资就是承担风险以追求利润。投资人努力做好投资组合,以便从未来的发展变化中赚钱,而不是亏钱。卓越投资人之所以业绩出众,是因为他们的投资组合做得比其他人更好。
我们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吗?有些投资人认为他们了解未来;有些投资人知道自己并不懂得未来,但是他们必须在言谈举止上装得像能够预知未来一样,因为如果不装成那样,他们就会丢掉工作和客户;有些投资人一直是靠预测来赚钱的,时间长了,他们给客户洗脑的次数太多了,结果把自己也给洗脑了,连自己都相信自己对未来的预测可能是对的(或者已经习惯忽视自己过去的预测成功率很低了)。只有数量极少的投资人明白,自己不可能确定无疑地知道未来的事。他们是非常聪明的投资人,也许会对未来的事件形成自己的看法,但是他们并不会下大赌注去赌自己的这些看法将来肯定会被证明是正确的。
投资的风险起源于两点:第一,投资本身包括应对未来;第二,未来是不可知的。投资必须应对不可知的未来,所以风险是必然的。如果未来的事件可以被预测,投资就容易多了,赚钱就会十拿九稳(不过投资收益的总体水平也许就很低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投资基本上没有风险——这又是另外一个话题了,之后再谈)。但是事实上,正是那些不可预测的事件带来了风险,因为那些后来实际发生的事件可能和我们原来的预测并不一致,或者市场对事件的反应和我们的预期不一样。随着未来逐渐露出真面目,事实证明你原来根据自己的预测所做的投资组合布局并不妥当。
投资中的很多难题都是由风险造成的,因为风险就是未来变化的不确定性和出现坏结果的可能性。所以投资高手有三个突出标志:理解风险的能力突出,评估风险的能力突出,应对风险的能力突出。要成为投资高手,这是必需的。我忍不住又要说一次“必需的”。
最后,有一点很重要,投资人要认识到,尽管投资环境会发生变化,但是在任何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上,可以说投资环境都是固定不变的。我说的意思是,我们对投资环境只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我们接受现在这个投资环境,现实就是这个样子,然后只管做好投资就行了;第二种,我们排斥现在这个投资环境,我们改变不了现实,但是可以改变自己,选择站在一旁,不进场做投资。我们没有第三种选择,你不能说“我不喜欢现在的投资环境,我要求给我一种不同的投资环境”,或者,我们尽管可以要求另外一种投资环境,但是实现不了。
我的观点是,风险是投资中最主要的变量。这让我得出一个结论:在任何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上,投资人总体看待风险的态度以及所采取的行动,对于塑造整个投资环境来说极其重要,而我们会发现自己身处于这个投资环境之中。在这个时间点,看清楚整个投资环境的状况非常关键,决定了在这个时间点我们自己应该如何看待风险,以及如何据此采取行动来应对风险。评估风险态度所处的周期位置,正是这一章要讲的内容,也许可以说是本书最重要的内容。
~~~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得到机会去芝加哥大学商学院读研究生。芝加哥大学商学院后来更名为布斯商学院,我1967年入学,1969年毕业。我和那个时代的其他很多大学生一样,本科毕业就直接去读研究生了,看起来好像我是把读研当作一条最有效的成功捷径,其实我还有别的动机,当时美国正在打越南战争,要求青年必须服兵役,但读研就能逃脱兵役。我不用到越南白白送死了。
我本科四年是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读的,专业是金融学,学的都是实用的东西。我们只讲实践,不谈理论,只学定性分析,不做定量分析。当年选择到芝加哥大学读研究生,我的运气实在太好了,因为芝加哥大学刚开始教授一种新的金融投资理论,20世纪60年代初它在芝加哥大学发展形成。这和我在沃顿商学院所接受的金融投资实务的教育正好匹配,或者应该说是针锋相对的——我在芝加哥大学读研时所学的金融学,几乎完全是学术性、理论性、量化的。
来到芝加哥大学不久,我就看到了这样一张图,这张图为新的投资理论奠定了大部分基础,也成为我此后思考和写作的起点(见图8–1)。
现在,这张图在投资界可以说是处处可见。我第一次看到这张图时,几乎没人知道这张图。这张图的关键在于这条线是斜向上的,表明风险和收益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这条线被经常解读为“高风险产生高收益”,因此“想赚更多的钱就得承担更大的风险”。我个人认为,这样的解读是错误的。这个简单的表述不可能是正确的,因为要是风险更高的资产可以产生更高的收益,那么从定义来看,这种资产就根本不是高风险的。
这张图清楚地展示出风险和收益之间存在线性关系,却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在每种水平的风险下,都有一个潜在收益的结果区间——不是只有一个收益,而是一个包含多个收益水平的区间。因此这条线夸大了风险和收益之间关系的相关性。正因如此,人们才会说高风险会有高收益。相反,我认为要正确地解读这张图,应该这样说:“那些看起来有更高风险的投资,必须显得能够保证更高的收益,不然,就没人愿意来做这种投资了。”用“看起来”和“显得”这样的词语来描述收益和风险更合适,因为这表明风险和潜在收益只能是估值,投资世界并不像机器那样可以稳定可靠地运作,我们根本无法准确地预测未来风险有多高、未来收益有多高。因此我们在讨论投资时用“看起来”和“显得”这样的词语就非常合适。实际上,我们不这样做根本不行(详细深入的讨论,请见《投资最重要的事》第5章)。
有的人一听马上就能“领悟”风险和风险–收益这样的概念。这种人通常有一种直觉,有成为投资高手的天分。如果你还没有领悟,没关系,我希望经过我稍加指点,你就能马上清清楚楚地弄明白,我这样解读这张风险–收益图背后的原因。
假设有一个很理性的投资人,他面前有两个机会,这两个机会都能带来相同的预期收益,但是收益的确定性不同——一个几乎可以说是确定无疑的,另一个是高度不确定的。我们可以预期这个投资人会选前面那个未来收益确定的投资机会,因为大多数人都喜欢确定性胜过不确定性。如果这两个投资机会一个是国债,另一个是高科技创业企业,它们的收益率看起来都是7%,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买国债。当不能得到更高的潜在收益来补偿自己为此所承担的更高风险时,我们为什么还要投资高科技创业企业而承担额外的高风险?
这里的关键点是大多数人更喜欢确定的7%的收益,而不是可能的7%的收益。换句话说,大多数人都是风险规避型的。这也正是芝加哥学派金融理论的最基本的假设。
为了描述风险规避,我要说大多数人更喜欢(prefer)安全,更不喜欢(disprefer)风险。尽管我从来没有从英文词典中查到过“disprefer”这个词,但是我觉得这个词挺好(disprefer这个词是否合适,对此人们肯定会有很大分歧,语言研究所那些权威的语言学家肯定会大加指责,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词,我建议新修订的词典应该赶紧把它收进来)。
大家普遍不喜欢风险,自然坚持要得到额外的潜在收益以补偿要承担的额外风险。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长期国债的收益率承诺会高于短期国债,高收益债,也就是垃圾债券的收益率承诺会高于投资级债券,股票收益率的一般预期会高于债券,风险投资收益率预期会高于二级市场流通股。请注意,我在这里所说的收益率是“预期会”和“承诺会”,或者换个通俗的说法是“也许会”和“应该会”,而不是“将来会”,更不是“肯定会”。但是它们必须呈现出有额外收益的预期。只有这样,大多数人才会愿意承担这种额外增加的风险。
人的天性是厌恶风险的,所以你完全可以合理地预期,如果要承受风险,就必须有好处来引诱投资人,这个好处就是让投资人得到的收益足以补偿他们所承担的风险,而且还有不少剩余的收益。无利不早起,没有人愿意做危险的事,除非他们预期这样做能得到很大的好处;没有人愿意做高风险投资,除非他们预期这样的投资能够带给自己高收益。不然,他们肯定是脑子不正常。
风险规避是投资必不可少的一个要素。人们要回避损失,这导致他们会监控市场。因为大多数投资人是规避风险的,所以:
以上这些都是投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重要组成部分。只有风险规避型投资人都能严格执行每条纪律,投资才会成为理性之所,才能提供合情合理的赚钱机会。简单地说,风险规避是让市场既安全又正常的主要因素。
可是请注意,以上所说的只是一个规范性的描述,或者事情应该是什么样的。这些都是那些投资高手能做到的事情,也是所有投资人应该做到的事情。关键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切实地做到这些事情,不是所有投资人在每时每刻都能同样做到这些事情。
这是投资人风险态度的真相之一,正是因为投资人不同的做法,才改变了投资环境。这也正是本章后面的主要内容。
~~~
下面我们再偏离一次周期这个主题,谈谈投资环境是怎么形成的。简单来说,投资环境是投资人在市场上的讨论所产生的结果,要么是每个投资人在自己的意识里自己和自己讨论,要么是投资人之间互相讨论,有的人用嘴说,有的人用行动发出信号。关于投资环境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我在2004年10月的投资备忘录《当今的风险与回报》中这样写道:
这就是大家觉得行得通的方式。事实上,我认为这样做在通常情况下都行得通(不过,人们要求的收益率并非任何时候都一样)。大家普遍这样做的结果是,形成了一条资本市场线。
这个过程建立了承担风险而获得补偿收益的一般水平,以及递增风险与递增收益的量化关系,我们经常称之为“风险溢价”,也意味着你承担一个单位的增量风险所预期得到的增量收益。在理性世界中,结果应该如下所述:
在一个理性的世界里,任何违反这些规则的投资,都会导致资本流动。错误定价过低的资产会被进入的资本争相买入而推高其市场价格,而错误定价过高的资产则会被流出的资本争相卖出而压低其市场价格。结果如下所示:
如果投资人总是按照这种方式行事,他们的行动就会导致整个市场成为“有效市场”。这意味着没有一项投资提供的风险经调整后的收益,能够高于其他任何一项投资。当然市场并不总像理论所设想的那样运作,市场给资产的定价并非总是正确的,但是市场有效性的普遍意义太合乎逻辑了,你根本无法置之不理。(市场有效性是另外一个必备的投资主题,但是我在这里不会深入讨论,有兴趣的读者请参见《投资最重要的事》第2章,以及2014年1月我写的投资备忘录《运气不错》的后半部分。)
~~~
有一点很关键,投资人面对风险态度的起伏,会导致这里描述的原则出现例外情况。有时候,投资人变得过度风险规避,有时候,投资人过于放松风险规避,变得过度风险容忍。
利好事件发生时,就像上一段所描述的那样,投资人会更加兴奋、乐观、贪婪,往往也会变得不是那么强调风险规避——不仅低于平时的风险规避程度,而且达不到本来应该有的风险规避程度。这会有什么影响?
投资人坚持足够高风险溢价的意愿下降,导致资本市场线的斜率变小,更加平坦。回想一下我们在高中时所学的几何,几何图形上一条线的斜率的定义是,横轴上每单位的距离变化,在竖轴上产生的距离变化。资本市场线的斜率反映的是,横轴上承受的风险每多增加一个单位,为此能够在竖轴上增加的收益数量。资本市场线的斜率就是现在市场风险规避程度的直接反映,斜率越大表明风险规避程度越高,斜率越小,风险规避程度越低。
投资人不在意风险或者投资人的高风险容忍度,降低了他们对风险溢价的要求,导致这条资本市场线的斜率变平,风险补偿的数量缩减。
资本市场线斜率更小意味着,每单位增加的风险能给投资人带来的收益增长变少了。简单地说,投资人因风险承受所得到的好处低于正常水平。
我个人认为,直接观察到的情况完全符合以上的理论描述。我们会在现实中看到如下过程:
基于以上分析,你会明白投资人都觉得风险低的时候,风险其实是高的。风险最大的时候,风险补偿恰恰是最低的(这意味着此时是最需要风险补偿的时候)。经济学所谓的理性投资人竟然是这个样子!
~~~
凡事皆有两面,一面是过度风险规避,另一面是过度风险容忍。很明显,过度风险容忍的后果很严重,我就不再啰唆地大加指责了。不过,我还要花上一两分钟讲一下,当风险态度周期波动向下走,投资人变得更加风险规避时,会发生什么情况。
心理周期最重要的特征是容易走极端,周期波动震荡,不仅会出现正常走势和正常幅度波动,而且会出现古怪的走势和幅度过大的波动。例如,投资人会一次又一次地聚在一起,纷纷说道:“我们别管什么风险了,赶紧买吧,我们都会发大财。”投资人很兴奋,很激动,很热切,导致他们在购买时出的价格太高了,即使是对那些明显荒谬的神话也会全盘接受,这样做的结果只会是亏得很惨。
投资人犯下这些过度贪婪的罪恶,结果损失了一大笔钱,因为后来风险态度周期向下走,转向更加谨慎小心,由此导致市场价格大跌。这些投资人严厉地批评自己,因为过度贪婪和过度信任才会惹祸上身。这些投资人自己也搞不懂,他们怎么会做出这么傻的事。他们坦白地承认,自己当初根本没有搞明白,他们参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令人兴奋的投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
原因正是他们的风险规避程度不足,追涨买入,推高价格,然后继续追涨买入,结果导致自己在牛市顶峰大量买入。他们在牛市里让轻松赚大钱的梦想冲昏了头,根本察觉不到一丝风险。现在市场下跌,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这些投资人变成压低价格,在底部割肉卖出。最近市场跌得很厉害,这些投资人亏得很厉害,心痛得很厉害,他们的想法完全变了。以前在牛市里顺风顺水时,他们的想法是投资无风险,轻松赚大钱。现在熊市来了,这些投资人的想法变成投资有风险,容易亏大钱,自己既然不懂投资,就不应该瞎折腾。这样的结果是,投资人的风险态度发生了一个180度大转变,从风险规避不足,变成风险规避过度。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在这种情况下,投资人对风险的感觉过于夸大了,资本市场线的斜率变得过度了。
我前面说过,过度风险容忍导致资本市场线变得平坦,现在的情况正好完全相反。过度风险规避,让资本市场线的斜率变得过大,这意味着每增加一单位的风险所带来的预期收益率增长非常高。这就是风险规避的市场,它能为风险承受行为提供非常高的回报。因此,在大家都拒绝风险的时候,你多承受一份风险就能够得到更大的收益。
随着风险态度从高到低来回摆动,投资机会也从盈利到亏损来回摆动。市场顺风顺水的时候,资产价格就会飙升,投资人往往以为未来一片光明,风险是朋友,赚钱很容易,每个人都感觉良好。这意味着,只有极少的风险规避包含在定价之中,因此这样的市场价格充满了危险。投资人变得过度风险容忍,而此时反而是他们最应该提高风险规避意识的时候。
后来诸事不顺,市场转头向下,投资人的情绪也急转直下。投资人会把市场看作容易亏钱的地方,风险大到需要不惜任何代价进行规避,所遭受的损失会令人非常沮丧。正如我在上一章中所说的,过度小心谨慎的气氛笼罩整个市场,结果:(1)没有人会接受在定价中纳入哪怕是一丁点儿乐观主义的可能性;(2)投资人根本不可能接受“太糟糕,但不可能是真的”的假设。
~~~
我想在这里提供一个投资人风险态度大转变的真实案例,并为本书增加一些定量分析。以下内容节选自我在2004年7月写的投资备忘录《良好平衡》:
《良好平衡》这份备忘录,受到我妈妈的人生智慧的启发,她老人家一直不断地提醒我,凡事不要走极端。我们应该努力在大多数事情上坚持中庸之道,过犹不及,所以我们要尽量在过多和过少之间保持合理平衡。
作为一个投资人,我有50年的投资经验,这让我坚信,这种快乐的中庸之道在生活中很常见,在投资上却非常罕见。回顾一下图2–2,你也许会发现,有个地方令人印象深刻,在a、d、g三个阶段,即复苏阶段、回调阶段、再次复苏阶段,周期现象都是从极端点反转,向着更合理的均值回归。这是多么理性的事情!
但是,接着我指出,通常情况是这样的,a、d、g三个阶段,周期从极端点开始“修正”回归中心点,但是在到达中心点后,却并不停留,而是一晃而过,继续走下去,进入b、e、h阶段,即上涨阶段、下跌阶段、再次上涨阶段,冲向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统计学家如果看了这幅图,就肯定会告诉你平均而言,图中这个周期现象是在中心值附近波动,或者分布在长期趋势线附近,但是我们大多数人都不会像统计学家那样观察,我们看到的是这个周期现象一直运动:它不是回归中心点,就是摆离中心点。事实上,周期在最高点和最低点两个极端点停留的时间,明显多于在中心点停留的时间,也就是说,周期走极端的时间明显多于走中庸之道的时间。大多数投资人对风险的态度几乎一样。
风险规避不足时会发生什么?2007—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是金融市场最大的暴跌之一,也是我一生中看到过的最惨烈的暴跌,自然它也给我们上了一堂最好的投资课,值得我们一再观察、反思、学习。这次全球金融危机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之前出现了一系列的发展变化,并为危机发生打下了基础,设定了背景。下面的清单列出了其中一部分全球金融危机发生的背景因素:
以上所有这些因素表明风险容忍非常普遍。事实上,这些因素出现的前提条件是风险容忍主导投资方、放贷方、借款方、监管方的心理。这样过度风险容忍的存在,在全球金融危机发生的前几年,明眼人就看得非常清楚。这本来应该让人极度担心害怕,因为它暗示着金融市场上普遍缺乏担心、谨慎、怀疑。
不可避免的后果是,这些发展变化以及背后的风险容忍或者风险遗忘,最终导致不安全的金融投资行为,特别是有些金融投资行为的途径是发行那些靠不住且可能违约的金融工具。能够借到的资本规模很大而且利率很低,让买家乐坏了,他们肯定觉得遇上了购买资产的“黄金时代”。但是这个投资的黄金时代的标志并不是遍地黄金,遍地可见质量可靠又价格便宜的资产。相反,杠杆融资非常易得,让人很容易重仓追涨买入那些已经涨了很多的资产,或者投资那些新型投资产品。而这些产品没有经过检验,由人为合成,被加了很多杠杆,而且其中很多产品一定会违约。
也许最重要的是,在这些助长危机的因素中,有一段时期的典型特征是金融机构的行为特别危险。那时,整个世界一片光明,宏观环境很有利,金融行为和金融创新特别活跃。作为资本提供者的金融机构形成了一个大趋势,纷纷抢着给钱,争夺市场份额,这个过程我称之为“逐底竞争”(我后面引用的投资备忘录就是以此为标题的)。2005—2007年的市场情绪,有段话概括得最精辟,那是花旗集团首席执行官查尔斯·普林斯在2007年6月时所说的,几乎就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的前夜。他的这段话成了那个时代的象征:“把流动性比作音乐,就像人们在玩听音乐抢椅子的游戏,要是音乐停止了,事情就变得复杂了。但是只要音乐一直在响,我们就必须站起来继续跳舞。我们现在还在继续跳舞。”
换句话说,银行只能去做这些事情,而且过去一直在做这些事情,因为它们的成功取决于这些不正常的有利情形能持续多久,如果这些事情变得正常了,它们做的事情就要出问题了。但是没有一个银行家会拒绝参与游戏,因为他们害怕失去市场份额,这会让银行家丢掉自己的金饭碗。尽管这些金融工具是没有经过检验的,可能有缺陷,但是没有人愿意放过参与的机会,因为放弃就会丢掉市场份额。正是这种群体行为代表了周期,创造了周期……也加重了周期。
从理论上讲,一家银行的首席执行官本来可以拒绝加入这种愚蠢的群体行为。但是在当时那种现实情况下,谁要是坐下来,不去跳舞,就会丢掉市场份额,在这个轻松赚钱的市场上错失大把赚钱的机会,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竞争对手赚得盆满钵满,那些激进的大股东肯定不干了,会马上召开股东大会把这个首席执行官换掉。因此这些银行疯狂地抢业务,争着提供资本,就好像在听音乐抢椅子的游戏中音乐永远不会停止一样。但是你如果稍微懂一些周期,明白有涨必有跌的道理,就会很清楚音乐最终会停下来的。这种风险容忍和风险遗忘在周期的上升阶段,扮演着必不可少的重要角色,但是也为后续周期的急剧下行阶段打下了基础。前面我们讲过,周期就是这样的,大涨引发大跌。
2005—2007年,我们有很好的机会观察到一个事件接着一个事件发生,把市场参与者对待风险的态度展现得一清二楚,这有助于我们从中得出有益的分析结论。我相信,下面这些内容能为你提供一个很好的案例。这些内容节选自我关于这个主题所写的一份投资备忘录《逐底竞争》,那是我在2007年2月写的,几个月后就出现了第一个信号,糟糕的日子要来了。这些内容表明从孤立的、有些如逸事一般的个人经验中,我们也能吸取不少有潜在价值的经验教训:
沃伦·巴菲特用一句话就概括了我上面所说的所有内容,而且这句话我一直奉行。我觉得巴菲特的这句名言很好地概括了投资人容易盲目从众的群体现象,也很好地总结了面对这种群体现象我们要采取的逆向投资策略。投资大众越不够担心风险,不够小心谨慎地行事,就越应该像巴菲特所说的那样,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决不轻易地追涨买入。但是这还不够,在相反的情况出现时,投资大众陷入恐慌和焦虑,不能想象还会有什么情况值得承受风险去投资,我们也应该像巴菲特先生所说的那样,反众人之道而行之,应该变得更加激进,勇敢地低位买入。
风险规避过度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关于金融周期的不对称性,我在第2章花了很长篇幅详细地做了描述。金融周期的不对称性基本上可以保证,像2005—2007年那样容忍风险的环境,以及所引发的金融工具发行大繁荣,其后市场肯定会出现一波惨烈的修正。
我在前面讲过,希望2007—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能够成为我们一生中只有一次的“绝佳机会”——亲眼见证两个周期的巨大反转,心理和情绪钟摆非理性地从完全正面摆到完全负面,风险态度周期从过度风险容忍反转为过度风险规避。
2005—2007年,过度风险容忍引发的行为就像我在前面所描述的那样,其实一直都像在“蒙眼狂奔”,结果给投资人带来了巨大痛苦和损失:
前面所说的每件事都发生了,后果严重:大规模抵押贷款违约;银行收回不能按期还款的抵押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评级下调及违约;房屋价格崩盘及现有房子根本卖不动;股市崩盘,公司债券市场崩盘,流动性消失;信用完全枯竭;大量银行无力支付借款利息,寻求政府援助,甚至破产。
对于投资者以及其他金融系统的参与者来说,以上所有这些事件所产生的心理影响累积起来会有多大?简单地说,大得令人生畏。这时,整体恐慌取代了高度信心,过度风险规避取代了过度风险容忍。2008年雷曼兄弟破产后,就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卖家成群结队地抛售,量大,价低,急于卖出,可是买家都站在一边,不敢出手。资产价格崩盘了,市场流动性降到了零。
所有这些事件都产生于高风险容忍退位和高风险规避取而代之。所有这些事件都在火上浇油,助长了更大的恐惧,更高的风险规避,让大家更加害怕会有更多同样的坏事发生。人还是同样的人,原来买入未经考验的金融工具是基于积极利好的假设和好得简直像做梦一样的承诺,现在这些人的看法完全变了,大家都相信整个金融体系可能崩溃。
为了提供一个案例,让大家实际看看投资人风险态度周期摆动到过度风险规避会是什么样子,影响会有多大,我来分享一个真实的故事,也是我的亲身经历,就发生在雷曼兄弟破产前的几个星期。
我的观点是,负面环境导致投资人过度风险规避,他们对投资仔细检查到无比苛刻的地步,他们的负面假设比十八层地狱还深不见底。反过来,在牛市里,投资人心理冲动,头脑发热,做投资之前很少检查,甚至根本不做检查,而且对未来的假设是一片光明的。在恐慌的时候,人们用百分之百的时间确定不会有任何损失……其实在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担心的反而是,可能会错失极佳的投资机会。
极端的否定态度加上夸大的风险规避,可能导致价格已经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了,再亏损,看起来是高度不可能发生的事。因此,这个时候亏钱的风险反而是最小的,正如我在前面所指出的,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是相信根本没有风险。用同样的说法,最安全(也是报酬最丰厚)的买入时机,通常是在每个人都相信根本没有赚钱希望的时候。每个人都失去赚钱希望的时候,反而是最有赚钱希望的时机。
对我持有的每笔投资,如果我只能问一个问题,那么我会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市场价格里面乐观主义的因素占了多大比例?乐观主义水平高,意味着可能发生的利好已经纳入定价了;相对于内在价值来说,市场价格过高,只有很小的安全边际,如果未来发展不如预期而令人失望,那么市场就没有容许犯错的余地。但是乐观主义水平如果很低,甚至没有,就有可能导致市场价格很低,业绩预期不高,负面的意外不大可能发生。乐观主义稍微有一点儿好转,就会导致市场价格上涨。我和养老基金的那段对话有重要意义,原因很简单,在投资人的思考中,所有乐观主义成分都像被拧干的毛巾一样,一滴水也拧不出来了。
和这家养老基金交流后,我可以说是一溜小跑奔回办公室,写了一份投资备忘录《消极态度要有极限》,我表达的看法是:大致在这个时点,投资人的风险态度周期已经走到了极端,我们可以用最低的价格买到大多数债权。在这份投资备忘录里,我分享了下面这些体会:
希望我这份对当时市场情况的记录,能够给你一种提醒——完全不合常理的过度风险规避是什么样子;也能给你另一种提醒——在这种环境下,你应该做些什么才是对的。
补充一下,我们这只基金的少数投资人,包括我那天拜访的那家养老基金在内,拒绝注入更多资金。我觉得,我是这只基金的基金经理,就应该尽我所能地保住这个基金,无论做什么,我也要让这只基金维持下去,于是我个人出资,补上了这些投资人的出资缺口。这时投资这只基金,就是在一个高度风险规避的时候投资不良次级贷款杠杆组合,结果这次投资机会成就了我这辈子所做的最赚钱的投资……这样绝佳的投资机会并不是我主动抢来的,而是在贷款价格便宜得简直荒谬的市场情况下,其他人都不愿意投资,白白送给了我这个机会。
~~~
这一章已经成了本书篇幅最长的一章。我写这么长,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我相信,态度决定一切,这一章讲的风险态度周期属于最重要的周期之一。在《投资最重要的事》中,有一章很重要,它讲的是知道我们现在处在不同周期的什么位置非常重要。明白投资人如何思考和应对风险,也许是我们应该努力去做的最重要的事。简单地说,投资人过度风险容忍会助推市场大涨,形成风险,而投资人摆动到过度风险规避,则会压抑市场,创造出一些最伟大的买入机会。
理性的投资人勤勉分析,合理怀疑,适当规避风险,无论任何时候都是如此,但是也在寻找投资机会,以期获得较高的潜在收益,这样在弥补风险损失后,他们还有更多的剩余收益。在牛市的时候,我们听到很多人说:“风险?什么风险?我看不大可能会出错:到现在一直都很好。不管怎么样,风险都是我的朋友,承担的风险越大,我赚到的钱可能越多。”
后来,到市场行情糟糕的时候,很多投资人完全转变了,换成了另外一套更简单的说法:“我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在市场上多挣一分钱,我唯一在乎的是不要再亏钱了。给我赶紧卖出离场!”
有一点至关重要,你要注意到,既然理性的、不容易受情绪所控的投资人只是极少数人,那么投资人从整体而言在对待风险的态度上或者在心理和情绪的其他方面,极少能达到平衡状态,会随着周期波动而波动,或者随着钟摆摆动而摆动。一面是风险规避,迫使他们要小心谨慎,另一面是风险容忍,驱动他们积极买入。投资人总体而言往往不能在二者之间保持一个健康的平衡状态,在通常情况下,不是风险规避明显占上风,就是风险容忍明显占上风。他们在心理和情绪方面也是非常相似的:恐惧和贪婪,怀疑和信任,只愿意看到积极有利的一面,以及只愿意看到消极不利的另一面,还有其他很多心理和情绪钟摆也是如此。这些心理和情绪周期充分表明,投资人只有极少时间走幸福的中庸之道,大部分时间都在走极端。
投资人风险态度的波动震荡或者反复无常,既是某些周期造成的结果,也是其他周期的放大器。风险态度周期总会这样,没办法,可能人的心理和情绪天生就是容易走极端,在前景一片大好的时候,人的心理和情绪容易变得过于乐观和过于风险容忍,而当情形掉头向下的时候,人们又容易变得过于担心和风险规避。这意味着人们最想买入的时候,反而是最应该小心谨慎的时候,人们最不愿意买入的时候,反而是最应该激进买入的时候。卓越投资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努力地做到反众人之道,进行逆向投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