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853

13年后，韩越对那一次挨打仍记忆犹新。

打她的是15岁自闭症男孩小东。当时，韩越在辽宁阜新的一家自闭症康复机构，刚上班就遇到了小东。

跟小东接触过的康复师，几乎都被他打过。但小东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只是在一次次求医、接受康复的过程中，脾气越来越大，行为问题也越发严重。

“如何在更小的年龄段，就能帮助到小东？”这个问题，困扰了韩越好几年，直到后来转战到上海，她才找到了答案。

自闭症，是一种以社交障碍为核心的广泛发育性障碍，其核心症状很可能终生都无法痊愈，也无法使用药物治疗。唯一的途径，就是早期的康复和干预。

于是，就诞生了韩越所从事的职业——康复师。

巨大的缺口，需要更多的年轻人投身其中，也需要他们不断学习和成长。最终的受益者，不仅仅是自闭症家庭，更是全社会。

这也是韩越和她的同伴们、同行们奋斗的价值所在。

上班第一天/就被孩子打懵

2009年，韩越从特教师范学校毕业，回到家乡阜新，她发现放眼全市，能为有自闭症等特殊需要儿童提供康复治疗的机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上班第一天，我就被打懵了。”

即使过去多年，韩越依然能清晰记起来，小东脾气爆发后的样貌。而机构里的康复师们，每逢提起要教他无不“闻风丧胆”。

但当韩越向妈妈问起小东情况时，才发现他并不一直都这样。

小东在3岁时被诊断，当年主要问题集中在不说话、不理人、不听话等几个方面，为了“治好”他，这些年妈妈带着小东换了无数个机构。语言出来了，但情绪和脾气却变得日益乖张起来，妈妈除了跟在小东后面不停地为他的行为道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韩越遇见他们的时候，妈妈头发已半白。

韩越

然而在韩越经验里，小东的情况甚至不是最差的——她曾在阜新市区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看见一名青春期的自闭症少女，当众脱下自己的上衣。在周围人包括韩越的错愕中，一位年长的康复师走过去，淡定地帮女孩穿上了衣服。

小东和那名少女，成长于自闭症康复行业刚开始的90年代，从两三岁到十四五岁，干预从未间断过，为什么是这样？是不是方法不对？如果不能帮助这些孩子，那她工作的价值是什么？

韩越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年轻的小东妈带着小东辗转在各路干预机构间，从寻找希望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心路历程。更不敢想象，小东一家的未来。但她有心无力。

在阜新待了两三年后，韩越跟随家人去了上海。也是在那里，为她的困惑找到了解决的方向。

原来/上海也不过如此

一开始，韩越在上海一家非盈利性质的机构工作，在那里大概有十几二十名康复师，他们中一些人有经验，一些则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服务的对象，主要是2岁—9岁的自闭症谱系儿童。

韩越在里面上认知课，每天1对1干预十几个孩子，每周六天班，新鲜感褪去后，失望随之而来。

“当时基本可以说没有培训可言，每一个康复师无论是否有经验，进来后先看课，然后试课，感觉差不多就可以去带孩子了，在带孩子的过程中，要怎么改目标，调整策略，纯粹凭老师个人的经验和想法自由发挥，没有人可以提供系统的指导。”韩越边工作，边打听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发现其他机构也大差不差，她声称自己当时心有点凉，“连上海都这样，其他地方还能好到哪里去呢？”

韩越和小伙伴与袁博士的合影

袁巧玲博士当时是大米和小米的独家合作专家，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应用行为分析专业。

应用行为分析（AppliedBehaviorAnalysis,ABA），于1938年由美国心理学家伯尔赫斯·弗雷德里克·斯金纳提出，在欧美经过近六十年的探索，累积了大量实验数据后，经过科学证实能对自闭症康复起到有效作用的方法之一。

而袁巧玲，正是持有这门专业里最高级认证——BCBA-D博士级行为分析师证书的人。

2015年，她跟大米和小米首次合作的家长线上课系列，一经推出便风靡全国。

韩越把袁巧玲的书和线上课都买了，仔细阅读、学习，成为一名资深粉丝。

因此，当她在公号上看到大米和小米要来上海的消息，立刻投递了简历。

新/世界

韩越到现在都记得，见到袁巧玲那天，是一个下雨天。

在上海普陀区的一间民房里，袁巧玲从屏幕中走进现实，偶像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屋内的二十几名康复师，全都是大米和小米与袁巧玲的粉丝。

在袁巧玲的带领下，韩越和其他康复师们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干预：

✔不要只会用食物做孩子的增强物；

✔要学会变化玩法吸引孩子；

✔要学习让孩子喜欢更多的东西，扩充他们的兴趣面；

✔当孩子遇到瓶颈时，不要只看表面，要思考是不是他的某项“先备能力”基础没打好；

✔不仅要提高孩子的弱项，还要看他的目标是否符合与年龄相符的普通儿童需要掌握的技能；

✔数据记录要严谨，才能找到行为背后发生的原因；

✔要一切从孩子的角度出发；

等等等等。

韩越说，这一切都给她带来了颠覆性的改变，让她对自闭症干预的认知，有了新高度。

比如袁巧玲带着他们一起做的绘本团体课——

织毛衣↑

教具都由老师们收集包装纸等物品手工制成

挤奶牛↑

绘本从平面变成立体

孩子将参与到有趣的故事情节之中

打地鼠↑

在快乐的玩耍中，不知不觉提升了能力

（这些都是韩越设计的）

在大米和小米工作5年后，韩越一行人也成长起来，成为了上海、苏州、宁波等城市不同中心的督导。

“袁巧玲是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导师，她温柔而坚定，当我们也成为督导后，才更加体会到，当年袁博士对我们的包容和鼓励，因此在我们带新康复师的过程中，脑海中也会时刻想起她对我们曾经的种种教导。”

“我们就是她的无数个影子。”韩越说。

还能做得更好/不是吗？

2019年，大米和小米正式向外界推出“RICE康复体系”，代表着以社交沟通为核心，个别化、综合性、家庭同机构共同参与的理念有了具体的脉络。

韩越所在的上海中心，也迎来了第一次自我革新，“跟原来比起来，RICE可以选择的干预模式更加灵活，对家庭来说更友好。”

在运行3年后，RICE又迎来了再次升级——走向全景干预。由袁巧玲牵头研发，在RICE的基础上延伸，面向语言迟缓、社交障碍的儿童，提供情景式、自然的能力提升康复模式。

“全景干预增加了团课的比例，”韩越介绍道，“因为我们都希望小朋友通过干预，顺利走向幼儿园、小学，所以在干预中要创造更多团体社交的机会，也有助于孩子能力在不同人、不同情景下的类化。”

全景干预的团课有静有动

帮助孩子维持更好的专注力

↓

小伙伴们一起干杯

原来分类可以这么学

端球走过独木桥，台下的比上台的还紧张

“老师把娃娃藏在哪了？”我要仔细看

“最重要的是，我们会按照社交阶梯去分级，这样也能让家长清楚知道，如果孩子要去幼儿园，现阶段需要练习什么目标，大概练习多久之后，可以去尝试。”

当年和韩越一起毕业的60个同学，现在还在做特教老师或康复师的已不足5人。但韩越一直在坚持，一不小心就做满了13年。

在大米和小米的5年，韩越服务的孩子有100多位，很多已经去了幼儿园和小学。看着他们的成长和进步，她也会经常想起小东，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回到13年前，一定有更好的技能和方法去帮助这个孩子。更关键的是，她现在面对的孩子大都在3-6岁，这是自闭症的“黄金干预期”，让更好的自己在更好的时机去发挥所长，这对她是一种幸运。

目前上海李子园中心的督导团队

“自己能成长，孩子能进步，我们每一天的付出，都在真实地给一个家庭带去生活的希望，往宏观了说，甚至感觉自己正在参与和创造中国的自闭症干预历史，”入行13年后，韩越终于能很笃定地说，“这就是我留下来的理由。”

也是这个行业所有康复师们留下来的理由。

采访｜春桃

图｜韩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