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铁镇的雪落了七日,镇东头老槐树的枝桠压得快触到青瓦檐。
钟表匠周怀安裹着灰鼠皮大氅,袖口露出半截竹节似的手指,正将黄铜镊子探进怀表机芯。
玻璃窗棂外飘着鹅毛雪片,他忽然听见齿轮相撞的异响,像是有人把整座钟表铺子的时光都拧成了麻花。
这间铺子在青石巷开了三十年,门楣上“怀安记”三个字被雪粒磨得发亮。
周怀安最擅修西洋钟,却总在子时三刻对着那些滴答作响的金属零件出神。
今夜风雪格外凶,檐角铜铃响得急,他刚要起身关窗,忽见柜台阴影里蜷着个浑身落雪的姑娘。
“劳驾借个火。”姑娘声音像碎冰碴子,指尖捻着半截洋火棍。
她腕上银镯子叮当撞在柜面,震得周怀安眼前金星乱闪——那镯子雕着并蒂莲,分明是二十年前沉在冰河里的样式。
周怀安手一抖,镊子尖挑飞了枚红宝石轴承。
姑娘忽然轻笑,袖口滑出个鎏金怀表,表壳錾着西洋教堂纹样:“听说周师傅能修天下奇表,我这块表……倒着走。”
表盖弹开的刹那,周怀安瞳孔骤缩。
表盘上三根指针正逆时针疯转,秒针刮擦玻璃面的声响像老鼠啃棺材板。
更诡异的是,表盘背面刻着个“周”字,与他幼年刻在父亲怀表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这是……家父的遗物?”周怀安声音发颤。
他父亲周慕白二十年前押运西洋钟表船沉了冰河,打捞队只捞起半截断桨。
姑娘忽然贴近柜台,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呵出的白气裹着股铁锈味:“周师傅可敢拆开看看?
不过拆了……就装不回去了。”
“这是引魂表。”姑娘指尖抚过转动的指针,雪粒在她肩头聚成朵白梅,“表针每倒转一圈,就有个亡魂重返人间。”
周怀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昨夜送来修理的老座钟,钟摆摆动时分明传出女人呜咽。
此刻那座钟正立在墙角,钟面玻璃蒙着层灰雾,隐约映出个人影。
“令尊当年在船上发现这表时,表针已经倒转三日。”姑娘突然抓住他手腕,冰得他打了个寒战,“每圈倒转需耗尽一人阳寿,如今还剩最后一圈,周师傅猜猜……这最后一口气该谁出?”
窗外炸响惊雷,积雪簌簌砸在瓦片上。
周怀安挣开手,却见柜台玻璃映出两张脸——自己的,还有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眼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他踉跄后退,后腰撞上工具箱,满地齿轮螺丝叮当作响。
“怀安!
别碰那表!”
苍老的声音穿透风雪。
周怀安猛地回头,只见铺子门扉洞开,个穿貂裘的老者拄着紫檀杖立在雪地里。
老者右眼蒙着黑绸,左眼却亮得骇人,正是二十年前就该葬身冰河的周慕白。
“爹!”周怀安扑过去时,父亲的身影已如流沙般消散。
他扑了个空,额头重重磕在工具箱角,温热血迹滴在怀表齿轮上。
那些铜铁零件突然活过来似的,在他掌心拼成个微型罗盘,指针直指老槐树方向。
船票日期正是二十年前沉船那日,乘客名单上赫然写着“周慕白”与“安娜·伊万诺娃”。
周怀安指尖发颤,书页间忽然飘落张照片:父亲搂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姑娘腕上银镯与那夜姑娘戴的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头顶传来枯枝断裂声。
周怀安抬头,见那姑娘倒挂在槐树枝头,裙摆滴落的雪水在地面蚀出小洞。
她脖颈处有道暗红胎记,形状竟与罗盘指针完全重合。
“安娜姑姑?”周怀安想起父亲信中提过的远洋表妹,当年随商船来华后便音讯全无。
姑娘凌空翻身落地,银镯相击发出龙吟:“慕白哥用半条命封了这表,你倒要亲手解封?”她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嵌着枚倒转的怀表,表链已长进皮肉。
周怀安胃里翻江倒海,却见安娜指尖凝出冰晶,在空中画出幅星图:“沉船那夜,慕白哥发现表里藏着洋教廷的咒术。
他们想用倒转的时光吞噬整条船的魂魄,你爹他……”
话音未落,老槐树突然剧烈震颤,树根处渗出黑血。
安娜脸色骤变,拽着周怀安滚向雪堆。
方才站立处炸开深坑,坑底躺着具西洋水手骸骨,指骨间还攥着半截罗盘指针。
“他们追来了。”安娜咬破指尖,在雪地画出血符,“怀表倒转最后一圈时,所有亡魂都会苏醒。
慕白哥把魂魄分成了九份,分别封在……”
惊雷劈断她的话头。
周怀安感觉后颈发凉,转头看见八个透明人影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穿长衫的说书人,有挎药箱的铃医,还有个戴瓜皮帽的票号掌柜——全是近来送表来修的客人。
“快走!”安娜将他推进树洞,自己却迎向人潮。
周怀安在树洞里摸到块冰凉铁板,掀开竟是口青铜棺。
棺内躺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胸口插着半截西洋怀表,表盘指针正疯狂倒转。
记忆如潮水涌来。
周怀安想起七岁那年溺水,恍惚看见个青年把自己推向浮木。
此刻青年脖颈处的胎记与安娜如出一辙,他终于明白为何总对西洋钟表有莫名熟悉感——那些精密齿轮的咬合声,分明是童年时耳畔常响的摇篮曲。
树洞外传来齿轮咬碎骨头的脆响。
周怀安颤抖着拔出青年胸口的怀表,表壳内侧刻着行小字:“致吾儿怀安,若见此表,速将齿轮埋于老槐。”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总在子时擦拭工具,为何听到西洋钟声会失神——那些滴答声里,藏着未说完的告别。
当周怀安将怀表齿轮埋进树根时,地底传来锁链崩断的轰鸣。
安娜的惨叫刺破风雪,他回头望去,只见父亲的身影在雪雾中浮现,手中紫檀杖正插进安娜心口。
倒转的怀表从她心口飞出,表盘玻璃应声而碎。
“时辰到了。”周慕白的声音像从冰层下传来。
周怀安看着父亲的面容逐渐透明,忽然想起昨夜修好的老座钟——此刻钟摆正以诡异的角度静止,钟面玻璃映出的不再是人影,而是艘在冰海中沉浮的鬼船。
安娜化作漫天冰晶前,将银镯抛向周怀安。
镯子触地生根,眨眼间长成棵半人高的槐树苗。
周怀安抱住父亲消散的身躯,只摸到满手雪粒。
怀表齿轮在树根处发出微光,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要他拆表——有些秘密,唯有拆开时光的枷锁才能触碰真相。
雪停了。
周怀安将新槐树苗栽在老槐旁,两棵树的根系在地下悄然相连。
从此青石巷多了个传说:每逢月圆夜,能听见地下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像是谁在为逝去的时光校准刻度。
而怀安记的招牌在风雪中愈发锃亮,只是再没人见过那戴银镯的姑娘,只有偶尔来修表的老人说,曾在子时见过个穿貂裘的背影,在雪地里反复擦拭一根紫檀杖。
老槐树的影子在子时三刻开始扭曲,像团化不开的墨汁顺着青石板路流淌。
周怀安蹲在树根处,指尖摩挲着新槐苗的嫩芽,忽然听见地底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自打埋下那些齿轮,每晚这时分,地下便似有百十具骸骨在挪动关节。
今夜的风裹着咸腥气,倒像从冰河深处吹来。
周怀安摸出紫铜罗盘,表针在雪地上投出蛛网状的裂纹。
他记得父亲说过,罗盘裂痕越多,离阴门越近。
正要起身回铺子,忽见树苗根部的积雪簌簌而落,露出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里伸出半截青灰色的手指。
那手指甲缝里嵌着蓝绿色铜锈,指尖轻点处,雪地绽开朵冰花。
周怀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场景与昨夜梦中分毫不差——梦里父亲也是这样用手指点地,雪下便涌出无数齿轮,将他拖向冰河深处。
“周师傅好兴致。”
沙哑的女声惊得他踉跄后退。
回头见巷口立着个戴貂皮帽的女人,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涂着白粉的脸。
她拄着根蛇头杖,杖头镶的绿松石在雪光里泛着幽幽磷火。
周怀安的手按在工具箱上,箱底还藏着从安娜坟冢带出的银镯。
那女人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震得檐角冰锥簌簌坠落:“令尊没教过你?
碰过阴物的人,血里都带着招魂香。”
话音未落,整条青石巷的雪地突然沸腾。
无数半透明的手掌破雪而出,指甲刮擦石板的声音像钝刀割肉。
周怀安转身要逃,却发现背后老槐树的枝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树皮剥落处渗出黑血,在雪地上汇成个诡异的罗盘图案。
女人蛇头杖重重顿地,地面裂开道三尺宽的缝隙。
周怀安瞥见底下密密麻麻的齿轮咬合转动,最深处有具水晶棺若隐若现,棺中躺着个穿西洋军装的男人,胸牌上刻着俄文“伊万诺夫”。
“安娜没告诉你?”女人突然掀开貂皮帽,露出张布满缝合线的脸,“我们伊万诺夫家的人,生来就是活死人。”她脖颈处的皮肤突然裂开,露出里面交错的齿轮,秒针转动声竟与地底的水晶棺共鸣。
周怀安的喉结滚动两下,想起父亲笔记里记载的“人偶咒”。
这是十九世纪沙俄宫廷秘术,将活人改造成会行走的机械,以人血为润滑,以魂魄为动力。
他忽然明白安娜为何总在子时咳血——那些血里混着齿轮碎屑。
“令尊当年本可全身而退。”女人逼近三步,蛇头杖尖挑起一缕周怀安的头发,“偏要带安娜的魂魄上岸,害得我们追了二十年。”她突然张开嘴,喉咙深处竟是个微型齿轮箱,发条转动的咔嗒声震得周怀安耳膜生疼。
地面裂缝中的水晶棺突然迸发强光,棺中人的手指动了动。
周怀安感觉后颈发凉,余光瞥见八个透明人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正是那些被倒转怀表召回的亡魂,此刻他们眼眶里嵌着齿轮,嘴角咧到耳根。
“借你阳寿一用。”女人蛇头杖横扫而来,杖风带着铁锈味。
周怀安就地翻滚,后背撞上老槐树,震得枯枝上的冰凌哗啦啦坠落。
他摸到工具箱里的银镯,镯面突然发烫,烫得他险些脱手。
就在此时,地底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
水晶棺盖轰然炸开,伊万诺夫将军的尸体直挺挺坐起,胸腔里的齿轮组疯狂转动,带动全身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女人发出夜枭般的笑声,指挥亡魂们扑向周怀安。
周怀安挥动银镯抵挡,镯面与亡魂指尖相撞迸出火星。
他突然发现这些亡魂的致命处都在后颈——那里嵌着半枚齿轮,与安娜心口的那枚如出一辙。
可每当他快要触到齿轮,亡魂们便化作黑烟消散,又在三步外重新聚形。
伊万诺夫将军的尸体突然发出齿轮卡壳的咔嗒声,它空洞的眼眶转向银镯,胸腔里的发条越转越急。
周怀安感觉手中的银镯开始发烫,镯身逐渐变得透明,露出里面细如发丝的经络——竟是用人的发丝与金丝绞成的。
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蛇头杖脱手飞出。
周怀安下意识握住银镯迎向飞来的蛇杖,两物相撞的刹那,整条青石巷的积雪瞬间汽化。
他看见无数记忆碎片在眼前闪现:二十年前沉船的夜晚,父亲与安娜在底舱用银镯封印将军的魂魄;更早的时候,沙俄钟表匠将活人改造成机械的惨叫……
伊万诺夫将军的尸体突然四分五裂,无数齿轮零件如子弹般射出。
周怀安扑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老槐树上。
恍惚间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耳边说:“往生咒要逆着念……”他盯着银镯上流转的经文,突然福至心灵,将镯子倒扣在掌心。
地底传来此起彼伏的齿轮爆裂声。
那些透明亡魂突然僵在原地,后颈的齿轮开始逆向转动。
女人发出非人的哀嚎,她脖颈处的齿轮组疯狂倒转,皮肤表面裂开蛛网状的缝隙,露出里面交错的铜管与血管。
“你竟敢……”女人的话被齿轮卡壳声打断。
她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嵌着个青铜罗盘,指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
周怀安认出这是安娜坟冢里见过的样式,只是此刻罗盘背面浮现出张人脸——竟与水晶棺中的将军有七分相似。
老槐树的根系突然破土而出,像条条青黑色巨蟒缠住女人的四肢。
周怀安看见树根上布满细小的齿轮,正与女人身上的机械咬合。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要在新槐苗下埋齿轮——这是以木克金,用槐树的生气腐蚀机械的煞气。
女人的惨叫持续到五更天。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她已化作堆锈蚀的零件,零件缝隙里钻出无数银丝,正是银镯中的发丝。
周怀安瘫坐在地,发现掌心的银镯变成了普通银器,只是内侧多了行小字:“怀安吾儿,替为父了结这段因果。”
雪地上残留的齿轮开始自燃,青蓝色火焰中浮现出父亲与安娜的身影。
他们相拥着走向冰河方向,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两只白鹭冲天而起。
周怀安伸手去抓,却只握住片带着齿轮纹路的羽毛。
自那日后,怀安记的招牌下多了串风铃。
铃铛是用齿轮熔铸的,每当夜风拂过,便发出类似往生咒的吟唱。
有醉汉说曾在风雪夜见过铺子里亮着绿光,有个穿貂裘的老者与金发姑娘对坐修表,只是那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停在子时三刻。
三年后的上元节,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姑娘走进铺子。
她腕上银镯与安娜那对一模一样,只是镯面多了道裂痕。
姑娘递来个鎏金怀表,表盖内侧刻着行俄文:“致周师傅,请将此表埋于新槐树下。”
周怀安的手指抚过表壳上的裂痕,突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阴物有灵,过手者皆会留下印记。
他打开表盖,发现表盘背面多了张微型画像——画中少年眉眼与他有九分相似,正蹲在棵开满槐花的树下埋着什么。
当夜子时,周怀安带着怀表来到老槐树下。
月光穿透枝桠,在新槐苗上投下蛛网状的影子。
他刚要掘土,忽觉掌心发烫,银镯与怀表同时泛起微光。
地底传来熟悉的齿轮转动声,只是这次的声音轻快如童谣。
新槐苗的根系突然破土而出,将怀表卷入地下。
周怀安正要后退,却见树皮上浮现出父亲的字迹:“因果已了,勿念。”他伸手触摸字迹,指尖传来齿轮咬合的触感,恍惚看见二十年前的冰河上,父亲正将安娜的魂魄封入银镯,而河面倒影中,站着个穿开裆裤的幼童。
晨雾漫起时,老槐树开满了雪白的花。
有早起的樵夫说,看见树洞里蜷着对白鹭,颈羽间嵌着银色的齿轮。
而怀安记的铺子里,那个被齿轮根系缠住的西洋怀表,每到子时三刻便会发出风铃般的轻响,表盘上的三根指针,始终朝着冰河的方向微微颤动。
镇西头的更夫后来总念叨,说每到打更时经过青石巷,总能听见地底传来悠扬的怀表声。
那声音像在哼唱一首童谣,又像在诉说一个跨越生死的秘密。
只是再没人见过那个金发姑娘,只有新槐树年年开花,花瓣落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细碎的齿轮。
十年后的清明,个戴眼镜的考古学家带着仪器来到寒铁镇。
他在老槐树下挖出个铁盒,盒里装着本发霉的日记与半块鎏金怀表。
当仪器检测到表内齿轮组仍在运转时,教授的眼镜片突然蒙上白雾——他看见日记最后一页的落款,正是自己祖父的名字。
是夜,教授在镇公所的油灯下翻开日记。
泛黄的纸页上,年轻时的祖父用钢笔写着:“今日在冰河打捞起具机械尸体,胸腔里嵌着倒转的怀表。
更诡异的是,尸体右手紧攥着半块银镯,与二十年前沉船案中的遗物完全一致……”
窗外忽然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
教授猛然抬头,只见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出个巨大的罗盘投影。
罗盘中央站着个穿灰鼠皮大氅的身影,手中银镯与怀表同时泛起微光。
他想开口呼喊,却发现喉咙里发出的竟是齿轮咬合的声响。
老槐树的花瓣在此时纷纷扬扬落下,每片花瓣上都映着个修表匠的面容——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穿长衫的,也有戴眼镜的。
这些面容在花瓣上飞速流转,最后定格成张模糊的笑脸,对着漫天星斗轻轻挥手。
而千里之外的冰河深处,一艘锈蚀的沉船突然发出微光。
船舱里无数齿轮开始逆向转动,带动整条船缓缓上浮。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冰层时,打渔的老汉看见河面上漂着个鎏金怀表,表盘上的三根指针正朝着寒铁镇的方向,永不停歇地画着圆圈。
寒铁镇的晨雾在子时刚过便凝成了血色。
周怀安站在老槐树下,指尖抚过树皮上新浮现的裂痕,那些纹路恰似个倒悬的罗盘。
昨夜考古队带走的铁盒今晨出现在铺子门槛,盒中日记末页多了行血字:“子时三刻,冰河渡魂”。
镇西更夫的铜锣突然炸响,却不是往日的梆子声,而是齿轮咬合的咔嗒。
周怀安抓起罗盘冲出门,只见青石巷的雪地上爬满半透明的手印,每个掌纹里都嵌着细小的齿轮。
更夫的尸体倒挂在槐树枝头,脖颈处缠着根槐树根须,根须末端分出九条枝杈,每根枝杈上都串着枚生锈的怀表。
“周师傅好手段。”
沙哑的嗓音自雾中传来。
周怀安转身见个戴青铜面具的侏儒,手中把玩着枚刻满梵文的铜铃。
侏儒身后立着七具人偶,皆穿着前清官服,眼眶里嵌着西洋怀表的表盘,秒针转动声与心跳同频。
“茅山弃徒张九指?”周怀安认出面具上的三清纹,却与典籍记载的样式相反。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警示:三清倒悬,必是阴山法脉。
地底传来锁链拖拽的闷响,老槐树的根系如活物般窜出,将人偶缠成粽子。
张九指却不慌不忙,咬破舌尖喷在铜铃上。
铃声骤变,周怀安只觉耳膜刺痛,眼前景象扭曲成螺旋——他看见二十年前沉船的冰河里,父亲正与个红衣喇嘛斗法,船舱深处有具水晶棺,棺中躺着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少年。
“醒来!”
清叱声如惊雷。
周怀安猛地回神,见银镯泛起金光,镯面经文化作锁链缠住人偶。
张九指的面具裂开道缝隙,露出半张布满齿轮的脸,那些齿轮竟与冰河沉船中的机械同源。
“你竟得了往生镯!”张九指的声音突然变得雌雄莫辨,“不过你可知,这镯子本就是用安娜的脊椎骨炼的?”他突然扯开官服,心口处嵌着个青铜罗盘,指针正指向冰河方向。
周怀安胃里翻江倒海,想起昨夜考古教授检测怀表时,仪器显示表芯含有大量生物组织。
此刻张九指每走一步,雪地上便绽开朵冰花,冰花中央浮着张人脸——竟是这些年送表来修的客人。
“这些亡魂都是祭品。”张九指踩碎朵冰花,惨叫声中,花中人脸化作齿轮零件,“三百年前,阴山派与沙俄机械教勾结,想用九百魂魄炼制往生轮。
你父亲当年打捞的沉船,不过是第一处祭坛。”
话音未落,冰河方向传来汽笛长鸣。
周怀安看见河面浮起座冰山,冰层中封着艘哥特式战舰,桅杆上挂满风干的尸体,每具尸体的后颈都嵌着枚齿轮。
张九指摇动铜铃,战舰突然裂开,无数机械触手破冰而出。
“子时三刻已到。”张九指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张与周怀安一模一样的脸,“该你替我坐镇祭坛了。”他心口的青铜罗盘突然飞出,化作九条锁链缠向周怀安。
老槐树在此刻发出龙吟般的震颤,根系扎穿青石板,在雪地上绘出幅巨大的八卦图。
周怀安感觉银镯发烫,镯面经文化作实体,竟是条金龙缠绕手腕。
他福至心灵,咬破舌尖将血抹在银镯上,金龙突然离体,与机械触手缠斗在一处。
张九指的脸开始剥落,露出底下交错的铜管与血管:“你以为赢了?
看看你的影子!”周怀安低头,见自己影子不知何时变成了齿轮组,正缓慢吞噬着本体。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记载的“魂噬”现象——当活人接触过多阴物,魂魄会被机械同化。
冰河战舰的甲板突然升起座祭坛,九根青铜柱上绑着九具尸体:穿貂裘的老者、金发碧眼的姑娘、考古教授……每具尸体的天灵盖都插着根银丝,银丝另一端没入战舰核心的巨型齿轮组。
周怀安认出那些尸体都是这些年在镇上失踪的外乡人,包括昨夜来送表的考古队。
“还差最后一个祭品。”张九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用周家血脉启动往生轮,就能逆转阴阳,让机械永生。”他突然出现在周怀安背后,枯瘦的手掌按在他后心,掌心齿轮疯狂转动。
周怀安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移位,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二十年前父亲将安娜的魂魄封入银镯,战舰核心处无数亡魂在齿轮间哀嚎,更早的时候,阴山派的道童们正将活人改造成机械……他突然明白父亲为何要拆解那些怀表——每个齿轮都嵌着个魂魄,每次拆解都是场超度。
“往生咒要逆着念!”父亲的声音在识海炸响。
周怀安强忍剧痛,将银镯倒扣在掌心。
金龙突然调转方向,龙爪抓住他影子的齿轮组。
地底传来此起彼伏的爆裂声,老槐树的根系刺穿冰面,在战舰底部绘出幅巨大的往生咒。
张九指发出非人的惨叫,他脸上的齿轮开始逆向转动,皮肤表面裂开蛛网状的缝隙。
周怀安趁机夺过青铜罗盘,发现背面刻着行俄文:“致安娜,用周家血脉重启轮回。”他突然福至心灵,将银镯按在罗盘中央的凹槽里。
刹那间,整座冰河亮如白昼。
战舰核心的齿轮组开始崩解,无数亡魂从机械缝隙中涌出。
周怀安看见安娜的身影在魂魄群中若隐若现,她腕上银镯与自己的往生镯共鸣,化作漫天金雨。
张九指的身体在金雨中消融,露出底下真正的面容——竟是二十年前就该死去的伊万诺夫将军。
“你们……都该死……”将军的机械声带发出最后的嘶吼,他心口的齿轮组突然爆炸,将战舰核心炸出个黑洞。
黑洞中传来此起彼伏的齿轮转动声,像是无数机械生命在咆哮。
周怀安感觉灵魂要被黑洞吸走,千钧一发之际,老槐树的根系缠住他的腰。
他看见根系上浮现出父亲与安娜的面容,两人合力将他甩向岸边。
当他的后背撞上冰面时,听见身后传来齿轮崩解的轰鸣,以及无数亡魂解脱的叹息。
晨光刺破云层时,冰河上只剩堆锈蚀的零件。
周怀安躺在雪地里,发现掌心的银镯变成了普通银器,只是内侧多了幅微型星图——正是父亲笔记里记载的“九幽渡魂阵”。
他挣扎着起身,见老槐树的枝干上开满了血色槐花,每朵花心都嵌着枚齿轮。
镇上的更夫们开始传言,说冰河每到子时三刻便会传出风铃声,有个戴银镯的少年在河面行走,所过之处冰层下会浮起生锈的怀表。
更有人声称,在怀表里看到自己前世为机械教徒的记忆。
三年后的中元节,个金发碧眼的考古少女走进寒铁镇。
她腕上银镯与安娜那对完美契合,只是镯面多了道裂痕。
少女递上个檀木盒,盒中装着半块鎏金怀表与封血书:“致周师傅,请将此物埋于昆仑墟。”
当夜子时,周怀安带着木盒来到老槐树下。
月光穿透枝桠,在新槐苗上投下蛛网状的影子。
他刚要掘土,忽觉地底传来熟悉的齿轮转动声,只是这次的声音中混着编钟的清鸣。
新槐苗的根系突然破土而出,将木盒卷入地下。
周怀安正要后退,却见树皮上浮现出父亲的字迹:“昆仑墟乃九幽门户,阴山余孽欲借机械教重启轮回。”他伸手触摸字迹,指尖传来齿轮咬合的触感,恍惚看见二十年前冰河上的场景重现——只是这次,父亲与安娜的身影变得透明,而战舰核心的黑洞中,伸出无数机械触手,正抓向漫天星斗。
晨雾漫起时,老槐树开满了血色槐花。
有早起的樵夫说,看见树洞里蜷着对白鹭,颈羽间嵌着银色的齿轮。
而周怀安的铺子里,那个被根系缠住的檀木盒,每到子时三刻便会发出编钟般的清响,盒面浮现的星图正在缓慢旋转,指向昆仑山脉的方向。
三个月后,支科考队在昆仑墟发现处史前遗迹。
遗迹中心有座齿轮驱动的祭坛,九根青铜柱上绑着风干的尸体,每具尸体的天灵盖都插着根银丝。
当领队的考古教授触碰祭坛时,整座遗迹突然开始逆向旋转,地面浮现出巨大的往生咒,咒文中央站着个穿灰鼠皮大氅的身影。
是夜,教授在营地帐篷里翻开日记。
泛黄的纸页上,年轻时的祖父用钢笔写着:“今日在昆仑墟发现机械祭坛,核心齿轮组竟与二十年前沉船案中的零件同源。
更诡异的是,祭坛星图指向寒铁镇方向……”
帐篷外忽然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
教授猛然抬头,只见月光透过帐篷缝隙,在地面投出个巨大的罗盘投影。
罗盘中央站着个戴青铜面具的身影,手中铜铃刻着倒悬的三清纹。
教授的钢笔突然脱手飞出,在日记末页写下行血字:“速离昆仑墟,往生轮将启……”
他缓缓转身,对上了双嵌着齿轮的眼睛——那竟是他自己的倒影。
而帐篷外的雪地上,无数半透明的手印正朝着遗迹核心爬去,每个掌纹里都嵌着细小的怀表,秒针转动声与教授的心跳渐渐重合。
与此同时,寒铁镇的老槐树突然开满了水晶花。
花瓣落在雪地上,发出齿轮咬合的轻响。
周怀安站在树下,望着掌心新浮现的裂痕——那些纹路恰似昆仑墟的星图。
他听见冰河深处传来悠扬的怀表声,像在哼唱一首跨越生死的童谣,又像在诉说一个永无止境的轮回。
地底传来此起彼伏的锁链声,老槐树的根系突然扎穿青石板,在雪地上绘出幅更大的八卦图。
周怀安知道,当子时三刻的钟声敲响时,他又要踏上新的征程——这次的目标,是昆仑墟深处那座正在苏醒的机械往生轮。
而怀中新得的半块鎏金怀表,此刻正微微发烫,表盘上的三根指针,永远指向冰河与昆仑墟的连线。




